湄南河的水涨了。 每年雨季到来之前,上游的雨水汇入河道,曼谷的水位就会往上爬一爬。河边的木屋把柱子又加高了一截,船家把缆绳多绕了两圈。水面上漂着水葫芦,绿油油的一大片,顺着水流往南走。 河两岸的寺庙金顶在太阳底下发亮。和尚们清晨划船出来化缘,袈裟在晨雾里像一团橘红色的火。岸边的早市已经开了,卖芒果的、卖糯米饭的、卖烤鱼的,竹篾编的篮子里堆得冒尖。 这是曼谷的日常。 但这种日常的底下,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1980年初,曼谷街头的报摊上,报纸的头条几乎天天在换。有时候是越南军队又往前推进了,有时候是柬埔寨那边的难民潮又涌过来了,有时候是东盟外长又要开会了。买报纸的人站着翻几页,眉头皱一皱,放下报纸走了。 没有人笑。 那种紧张不是写在脸上的,是藏在空气里的。像湄南河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有暗流。 往东走。 从曼谷往东,过了北柳,过了巴真,就到了泰柬边境。那里是一片丘陵地带,山不高,林子密,雨季的时候全是泥,旱季的时候全是灰。边境线上立着界碑,石头做的,有些被野草盖住了,有些被雨水冲歪了。 越军就在界碑的另一边。 他们是1978年底打进柬埔寨的。二十多万人,兵分多路,两个星期就拿下了金边。红色高棉的部队散了,有的退到丛林里,有的混进了难民堆里。越军追着他们打,一路追到了柬泰边境。 然后就越过界碑了。 越军士兵在边境线上挖战壕,架机枪,埋地雷。他们的哨所离泰国哨所最近的只有几百米,能互相看见对方生火做饭的烟。有时候晚上能听到对面的说话声,叽里咕噜的,听不懂。 泰国的边防军加强了巡逻。士兵们背着M16,在丛林里走,走几步停下来听一听。林子里有鸟叫,有虫鸣,有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。但他们听的不是这些。他们听的是有没有脚步声,有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,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。 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。 从1979年开始,边境上就不断出事。越南士兵越境侦察,被泰国巡逻队发现,交火。越南炮弹落到泰国村子里,炸死了人,炸塌了房子。泰国政府向越南抗议,越南方面不承认,说是红色高棉干的。 曼谷的报纸把这些事登在头版,标题越做越大。读者看了生气,但生气之后又能怎样? 泰国没有美军保护了。 越战的时候,美军在泰国有好几个基地。乌隆、呵叻、塔克里,这些地方都有美国大兵,有B-52轰炸机,有补给仓库。那时候泰国觉得自己背后有个大靠山。 但1975年越战结束,美军撤了。1976年,泰国政府要求美军关闭所有基地。美国大兵走了,飞机飞走了,仓库空了。 靠山没了。 泰国军队的装备还是越战时候留下来的,M16步枪,M60机枪,M48坦克。这些武器打红色高棉的游击队绰绰有余,但面对越南的正规军,心里没底。 越南那边有苏联撑腰。 苏联的运输机从莫斯科起飞,经印度、缅甸,降落在河内。机舱里装的是战斗机零件、坦克发动机、炮弹、火箭筒。苏联的军事顾问团住在河内的宾馆里,穿着便衣,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当兵的。 金兰湾的苏联海军基地也启用了。军舰停在那里,雷达天线转个不停。从金兰湾出发,苏联舰队可以控制整个南中国海。 这是1979年的事。 中国那时候刚刚开始改革开放。邓小平说要聚精会神搞建设,需要周边环境稳定。但周边环境偏偏不稳定。 越南在中越边境上闹事,在柬埔寨打仗,在泰柬边境陈兵。黎笋的野心不只是柬埔寨,他搞的是“印度联邦”的梦。老挝已经在他手里了,柬埔寨也差不多了,下一步就是泰国。 支那 泰国要是倒了,缅甸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怎么办? 东南亚的领导人坐不住了。东盟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外长会,发了声明,呼吁越南撤军。联合国大会上,东南亚国家的代表轮流上台发言,谴责越南的侵略行为。 但谴责管用吗? 越南不理,苏联不搭理,美国不表态。泰国的处境越来越孤立,越来越危险。 1980年2月初,曼谷廊曼机场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。 停机坪上多了一些穿制服的人,有泰国的,也有其他国家的。记者们扛着摄像机,围在机场的围栏外面,等着。他们在等一架从北京来的飞机。 飞机上坐着一位七十六岁的中国女性。 她叫邓颖超。 这个名字在泰国报纸上出现过很多次。她是周恩来的夫人,是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,是中国女性政治家的代表人物。但这次访问,泰国人关注的不只是她的身份。 他们关注的是她来干什么。 越南在边境上陈兵百万,泰国在越南的炮口底下。中国跟越南刚刚打了一仗,关系降到了冰点。中国跟苏联的关系也不好,边境上同样陈兵百万。在这种情况下,中国派人来泰国,意思很清楚。 但具体是什么,要等飞机落地才知道。 飞机降落了。 舱门打开,邓颖超走出来。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精神很好。她走下舷梯的时候,脚步稳当,不需要人扶。 泰国国会议长哈林迎上去。两人握了手,说了几句寒暄的话。然后邓颖超上了车,车队开往曼谷市区。 当天晚上,泰国方面安排了会谈。 会谈的细节没有全部公开。但会谈之后,曼谷的外交圈里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