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出生后的第十二天,屋里一直有股煮艾叶的味道,混着奶腥气,窗户关着,墙角也潮。 林静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脸色还没养回来。刘秀梅端着一碗鸡汤进来,碗底磕在桌沿上,汤水晃了两下。 “医生说不能老喝油汤,孩子也容易闹肚子。” 林静声音很轻,却没有让步。 刘秀梅把碗放下,盯着她看了几秒,转身掀开锅盖,又盛了满满一碗。 “女人坐月子,不听老人话,吃亏在后头。” “妈,孩子昨晚哭了一夜,我想按医生说的来。” 她把孩子往怀里挪了挪,肩膀靠着墙,像是怕一松手,整个人都会滑下去。 我站在门边,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尿不湿。塑料袋勒着手指,里面的纸盒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 刘秀梅看见我,立刻说道:“你媳妇现在翅膀硬了,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放眼里。” 林静抬起头:“我只是说孩子的事别全按老办法来。” “我养大诚子的时候,哪有这么多讲究?你这是嫌我碍事。” 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哼声。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的耳朵上。 林静低头拍着孩子,没再顶嘴。刘秀梅却没停,翻出她白天晾在阳台上的小衣服,说洗得不干净,又说她把孩子捂得太少。 那些话绕来绕去,最后都落在林静身上。 她坐月子不到半个月,夜里喂奶,白天还要收拾屋子。她的头发总是扎得很松,发尾贴在脖子上,沾着汗。 “够了。”她忽然说,“这个家要是连孩子怎么养都不能商量,那我回来干什么?” 刘秀梅的脸一下沉了。 我把尿不湿放到柜子上,往旁边让了让。门框挡住了半边身子,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到膝盖边。 下一秒,巴掌落在林静脸上。 声音不重,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。孩子被吓得一抖,哭声猛地拔高。 林静偏着脸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。她没有捂脸,只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停得很短,像是在等我说句话。 我喉咙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 刘秀梅把手收回去,喘着气:“她顶撞我,我还不能管了?” 林静看着我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她把孩子贴在胸前,慢慢站起身,脚还没站稳,便扶住了床沿。 “周诚,帮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 我没动。 她自己弯腰,拉开柜门,把几件衣服塞进布袋。孩子哭得厉害,她就一边抱着,一边用下巴压住袋口。 桌上的钥匙、银行卡,还有那本薄薄的存折,被她推到我面前。 “房子我不要,钱也不要。” 刘秀梅冷笑:“现在知道装清高了?” 林静没有看她,只盯着我:“孩子跟我走,行吗?” 我看着那只布袋,像看着一件不该由我决定的东西。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声,雨点打在防盗窗上,密密地响。 最后,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 “周诚,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答应了。” 门合上时,孩子的哭声还在楼道里,一声比一声远。刘秀梅站在客厅中央,嘴里骂着她不识好歹。 我弯腰捡起那包尿不湿,纸盒已经被雨水泡软,捏一下就塌了一块。 01 三年后,刘秀梅第一次提起林静,是在一碗面快要坨掉的时候。 那天她从社区回来,换鞋时脸上带着笑,手里还拎着一袋小米。她把小米放到厨房,坐在餐桌边,没急着吃饭。 “你王姨家的孙子都会背诗了。” 我夹了口面,没接话。 她又说:“人家一家三代住一块儿,逢年过节热热闹闹。你看看咱们家,冷锅冷灶的。” 我低头挑着碗里的葱花。店里这阵子忙,月底要盘库存,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,回来常常过了九点。家里两个人,饭菜也越来越简单。 刘秀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 “你就这么打算下去?” “什么打算?” “找个人过日子。你四十岁了,总不能一直一个人。” 她说得直白,像在菜市场挑一把青菜,问我要不要带回家。 我笑了一下:“先吃饭吧。” “我吃什么饭?你王姨都说了,林静一个人带孩子,早晚撑不住。她要是过得不好,自然会回来。”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 这三年里,她不止一次说过这种话。刚离婚那阵,她说林静带着孩子住不了多久;后来又说女人没有男人帮着,工资再高也不够用。她说得笃定,仿佛那扇门迟早会重新打开。 我从没有纠正她。 离婚后,林静没有找过我。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也没有人上门要钱。孩子的东西、看病和上幼儿园的花费,我都没问过。 有时候夜里回家,路过母婴店,我会在玻璃门前站一会儿。里面挂着小鞋子,鞋底软得像两片布。我看几眼,转身就走。 手机通讯录里,林静的名字一直没有删。 号码停留在旧手机里,换过两次屏,已经很难按出完整的数字。我也没有试着拨过去。每次想起那天的门,总觉得只要打通,就会听见一句不欢迎。 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?”刘秀梅问。 “听见了。” “那就去找她。” 我抬头:“找她做什么?” “看看孩子。那是周家的孙子,不能让别人一直藏着。” 她说到孩子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小米袋被她压在手肘下面,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响声。 我没说答应,也没说不答应。 晚上收拾旧柜子时,我在最下面翻出一张快递单。纸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来,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林静,地址在本市东边,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不算远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 快递单上的日期,是两年前。那时她已经搬过去,却从没告诉过